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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信天游

发布时间:2020-02-03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正上初中。那时我记忆犹新的歌曲有《黄土高坡》《我热恋的故乡》,还有一首就是《信天游》: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大地留下我的梦,信天游带走我的情。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永远。

  说实话,当时我只是觉得这类“西北风”歌曲旋律很好听,唱着带劲,让人兴奋、激动,并没有去细想过歌词及曲调,也不明白这首歌为什么叫《信天游》。作为陕南汉中一个从未走出秦岭的农家孩子,各方面知识都有限,虽然知道陕北是陕西的一部分,有黄土高坡,但并不清楚那里的地理结构、风俗民情,更不知道陕北有全国都叫得很响的特色民歌信天游了。

  后来去咸阳上学,班里有个榆林的同学叫高志刚,他个子不高,牙有点氟斑,说话有鼻音。按理说他长得不起眼,可他性格开朗,为人随和,人缘极好,不但我们男生爱和他玩,女生也喜欢他,到二年级时,他已经是我们班第一个搞对象的男生了,这让我们好羡慕,觉得这小子还真有两下。

  高志刚会吹笛子,吹得一般,但他是我们班唯一会吹笛子的,因此就显得特别。高志刚唱歌也一般,他特别爱哼唱,有时还故意搞怪,把野腔野调用浓重的陕北方言拐来拔去,土气中有豪迈和滑稽,让人忍俊不禁。

  后来逐渐知道了信天游是陕北特有的民歌,知道了信天游的经典曲目有《走西口》《兰花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想亲亲》等。信天游作为一种地域性的民歌,它哺育出的“西北风”,直接推动了中国流行歌曲的发展,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全中国。因为在此之前,中国的流行歌曲还只是停留在模仿港台的阶段,正是强劲的“西北风”,吹开靡靡之音,使中国流行音乐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以它雄浑的气度、浓郁的民族语汇和调式,以及高度的原创性,促成了中国流行音乐的第一次繁荣。

  信天游是中国民歌大家庭里的一块璞玉,一块高能量的宝玉。它除了孕育了“西北风”,其实在解放初,就以它独特的音乐元素成就了《东方红》《南泥湾》这样家喻户晓的经典歌曲。抛开音乐,在诗歌方面,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贺敬之的《回延安》,便是对信天游这种艺术形式的最直接的汲取,比如“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贴在心窝上”,“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小米饭养活我长大”,“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再回延安看母亲”。这样的诗句读起来朗朗上口,情感充沛,就恍若是在和父老乡亲说话,说着说着心就软了化了。

  在文学方面,不能说信天游和路遥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但正如路遥自己所说:“正是那贫瘠而又充满营养的土地和憨厚而又充满智慧的人民养育了我。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更没有我的作品。”路遥,这个黄土地的后生,有着颇深的黄土情结,他的两部主要作品《人生》和《平凡的世界》,都扎根于黄土地,通过一个个鲜活的形象,表达了陕北人和命运抗争的历程。事实是,路遥打小就受信天游的熏陶,他在自己的文学作品中自然也会写进去。后来拍电影《人生》,里面出现了五首信天游,每一首都和画面相得益彰,恰到好处,如鱼得水。更多的时候,它是以背景音乐和画外音的方式,渲染着黄土地儿女们的爱恨情仇。

  说到电影,信天游对陈凯歌的《黄土地》,张艺谋的《红高粱》,都有着气质上的影响,别的不说,单就那种豁出去的精神,那种质朴、雄浑、泼辣,以及纯色大块面镜头的运用,有着很强的视觉冲击力。就说《红高粱》里的两首歌曲吧,《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酒神曲》,明显地有着信天游的元素,唱起来多带劲呀,豪迈,粗犷,有原始的野气和狂放,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按高志刚的说法,陕北人都会唱几句信天游,没有什么稀奇的,就像关中的秦腔一样,人人都能吼几句。这,是不是说出了一个基本的道理,那就是,任何艺术,如果有很大的群众基础,就一定有其独到精妙的地方,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现在我才明白,高志刚为什么会吹笛子而我们不会,因为他父亲会吹。他父亲会吹,是因为有好多人都会吹。好多人都会吹,是因为笛子给信天游伴奏最方便,最合适,高亢,嘹亮,在伤情的地方又可以婉转低回,细若游丝。当然,原生态的信天游是无须伴奏的,信天游信天游,就是在野地里信口开唱,一个“信”字,用的极好,随便你怎么唱,信口开河,信马由缰,信誓旦旦,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在某些地方,信天游又称顺天游,信天而唱,顺天而游,因为率性无拘,不做作,所以才显得热烈、潇洒。司马迁《史记·乐书》云:“乐由天作。”信天游便是如此。

  信天游在结构上比较整饬,两句一段,一阴一阳,一上一下,和谐合拍,简洁质朴。一般上下句押韵,且韵脚多变。通常上句说事或描述景物,以此起兴发端,下句则点出意旨浓郁抒情。信天游多以七字句为基础,加添衬字,即兴演唱,有浓郁的泥土气息。

  信天游里的用词都比较口语化,日常所见的景、物都会列队进去,成为抒情的载体,比如: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着好光景。”“ 牵牛花开红通通,露水夫妻一场空。”“ 走头头哪格骡子三盏盏灯,赶上哪格牲灵咯哇哇地声。”“手拿上梳子照镜镜,这么俊的模样这么苦的命。” “白面蒸馍红点点,照见妹子的面脸脸。”“ 大红果子剥皮皮, 人家都说我和你。”“ 砂糖不如冰糖甜,冰糖不如哥哥胳膊湾里绵。”等等。

  信天游喜欢用叠词,比如想亲亲,泪蛋蛋,毛眼眼,兰花花,羊羔羔等,显得天真可爱,还透着股亲切,绝对是殿堂和正经的反面,是“民间”的表达。

  但,这“民间”的表达,其实是有着悠久的文脉的。信天游善用比兴,通常首句说景状物,次句抒情。兴和比,是《诗经》很重要的特色,尤其是兴,有着很深的东方文化的精髓。“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水鸟和淑女,本毫不相干,但在恋人的视野里,便有了微妙的闪电。没有兴的比,总是干巴巴的,缺少韵味。兴是什么?兴是情绪的发端,找到一个绝妙的切口,一个可以弹跳的起点,澎湃的激情就会飞翔起来,或豪气干云,或荡气回肠,都是内在情感的爆发,有对生活的宣泄,对恶势力的控诉,对爱情的向往,当然也有思念,缠绵,悲伤,抗争,心酸等五味的杂拌。

  信天游在形式上看似简单,在曲调的运用上却变化多样,民歌手们唱起来也是放开嗓门,信马由缰地在山野里回荡,唱给心爱的人听,也唱给大自然听,在气质上和陕北人的性格是一致的:泼辣,豪迈,豁达,就像安塞腰鼓一样,有一种不屈的奔腾和激情,就像黄河水一样,黄土已经成了一种流动的介质,进入到了陕北人的血液。 

  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信天游出在陕北呢?换句话说,信天游这朵奇葩,它的土壤,究竟有什么特殊性,才得以使它茁壮成长呢。

  俗话说,自古黄河九十九道弯。正如信天游中所唱:“背靠黄河面对着天,陕北的山来套着山,”“一山未了一山迎”,“翻了架圪梁拐了道弯,满眼眼都是黄土山”。几千年来,这片土地荒凉、贫瘠,沟沟峁峁,绵延起伏的只有黄土,有着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孤独。就连流经这儿的黄河,也是“说不清,你流了多少月,多少年,你转过多少弯,翻过多少山,向前走背着那九重天。”

  悠悠岁月,苍天厚土。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一代代的汉子,一代代的的婆姨,只好站在坡梁沟底,唱着一首首粗犷缠绵荡气回肠的野山歌,来表达他们苦楚的生活,宣泄对自由的向往,对爱情的执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这野腔野调野山歌,一代代人唱下来,最终成就了名满天下的“信天游”。

  信天游出在陕北,和陕北的地理条件、生活条件以及陕北人的性格密不可分。陕北地广人稀,沟壑纵横,正如信天游里所说“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话儿哎呀招一招手”,以及“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那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人们习惯于站在山坡坡上、或者峁梁梁上,大声说话或者招呼,为此,声音就得高亢,调子就得拉长,并在高低长短之间,撷取了生活中的日常物,用真情实感的手帕一擦拭,经口气一哈,就成了珠宝,熠熠生辉,有了解闷解困解相思的特殊功效。

  陕北自古就是苦寒之地,生活艰难,渴望也就愈是浓烈。苦日子总是需要宣泄的,以缓解内心的压抑,因此信天游在情感的宣泄上总是很浓郁,有火辣辣的味道。但另一方面,信天游的这种火辣辣,又有着它的含蓄,那就是善用比兴,而且善用身边物,从低处,细微处起兴,又喜欢用叠字,就像呼小名似的,这样一来,显得亲切可人。另外,信天游里的夸张也用的很精妙,比如:“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疼,拿起个筷子端不起碗。”

  民歌的一个基本的功能便是吐露心声,抒发诚挚的愿望。比如用“三月里的太阳红又红,为什么我赶脚人儿这样苦闷”来表达生活的凄苦无助;比如用“二绺绺麻绳捆铺盖,什么人留下个走口外”来表达为生活所迫而出走漂泊的心情;再比如用“青杨柳树十八根椽,出门容易回家难”来表达出走后的游子对家乡的极度思念。无论环境怎样恶劣,生活怎样艰辛,陕北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从来不曾熄灭,比如“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望好光景”。至于《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样明亮欢快的歌曲,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成为了陕北民歌的代表作品。

  在信天游里,歌颂爱情的占了很重要的部分。他们把对恋爱的向往、对爱情的坚贞、离别时的感伤以及重逢的喜悦,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或热烈泼辣、或细腻委婉,比如“想你想得上不了炕,炕楞上画下个人模样”,如此达到茶饭不思、须臾不忘的程度,想必也只有陕北婆姨才能说出来。再如“白天里想你穿不上个针,到夜晚想你吹不灭个灯”,对爱情的痴迷已夸张到了极致。

  在情歌里面,《走西口》无疑是此类曲子的代表作品:“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门口。”这样的歌曲总是让人百听不厌。就像李白的《静夜思》一样,它们之所以能够世代相传,就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恰好的切入点,激发了人们的一种普遍的感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永恒的话题,比如爱情,比如思乡,关键的是能否激发出一轮共有的太阳或月亮。

  一曲信天游,黄河水倒流。悠悠信天游,伴着岁月走。我爱听信天游,我喜欢质朴的东西。我祝愿信天游像陕北的山丹丹花一样越开越美,越开越艳!最后,我想重温当年,把《黄土高坡》再唱一遍: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臂,还有我的牛跟着我。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多年之后,当我再唱这首歌,仔细咀嚼它的歌词、它的旋律,我才明白了,它为什么好听,为什么打动了那么人。因为它是有根的,有血统和身世的,是雄浑的信天游的一个杰出的子孙。

  (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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